“我不是神,可是我是鬼。她的脸冷艳得像久埋在冰山中的白玉,声音我可想不出用什么来形容,如果说在静极的深谷中,有冰坠子在山崖上溶化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到平静池面上来象征她的清越,那么该用什么来象征她的严肃与敏利呢?” ——这是“我”刚遇到“鬼”时,徐訏对她的形容。
“两个月的旅行生活的确使我的心境开朗安静不少,但我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在湖边山顶静悄悄的旅店中,我为她消瘦为她老,为她我失眠到天明,听悠悠的鸡啼,寥远的犬吠,附近渔舟在小河里滑过,看星星在天河中零落,月儿在树梢上逝去,于是白云在天空中掀起,红霞在山峰间涌出,对着她的照相,回忆她房内的清淡,对酌,月下的浅步漫行。我后悔我自己意外的贪图与不纯洁的爱欲,最后我情不自禁地滴下我脆弱地泪珠。” ——这是徐訏在形容相思之苦。
“为什么你不能原谅我呢?一定要说我是人,一定要把埋在坟墓里的我拉到人世上去,一定要我在这鬼怪离奇的人间做凡人呢?” ——这是“我”在逼问“鬼”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鬼的时候,“鬼”的告白。
“‘爱是直觉的,我只是爱你,说不出理由。我只是偶像地感到你美。’
‘你感到我美;那你有没有冷静地分析你自己的感觉?到底我的美在什么地方呢?’
‘我感到你是超人世的,没有烟火气;你动的时候有仙一般的活跃与飘逸,静的时候有佛一般的庄严。’
‘但是假如你所说的是真的,这个超人世的养成我想还是根据最入世的磨练。’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暗杀的人有十八次之多。十三次成功,五次不成功;我从枪林里逃越,车马缝里逃越,牢狱中逃越。你相信么?这些磨练使你感到我的仙气。’她微笑,是一种讪笑,‘但是我的牢狱生活,在潮湿里暗黑地闭目静坐,一次一次,一月一月的,你相信么?这就是造成了我的佛性。’” ——“鬼”在问“我”为什么如此的爱她时,“我”与“鬼”的对话。
“人:这一段不是人生,是一场梦;梦不能实现,也无需实现,我远行,是为了逃避现实,现实不逼我时,我或者再回来,但谁能断定是三年四年。以后我还是过着鬼的日子,希望你好好做人。
鬼”
——“鬼”在离开了“我”的时候给“我”的一封留言。
“现在是寒冬,去年冬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的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的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冬天是重来了,冬天的邂逅是不会再来的。我总是想念她,我无时无刻不在关念她的一切。但是,在这茫茫的人世间,我到哪里可以再会她一面呢?” ——《鬼恋》的结束语。
金宏达先生评价徐訏是这样说的:“徐訏写作这些作品(《鬼恋》、《荒谬的英法海峡》、《吉布赛的诱惑》、《精神病患者的悲歌》等)时,正值抗战时期,作品选材立意可谓‘与抗战无关’。从文学而言,他还是沉浸在写作《阿剌伯海的女神》以来一种追求艺术美的微醺情绪之中,钟爱他所发现的这一方驰骋想象与情思的大地,他心里已经认定,文学乃是一种心灵的产物,不应也不必太受现实的拘执和观念的逼拶,对于经受战争劫难的人民,给予片刻的愉悦与抚慰,又兼获得精神得净化与驱进,文学能达到如此效用也就不错了。”
确实,徐訏是一位绝对的唯美主义者。在他的小说里,洋溢着似乎更像是散文诗一般的浪漫和轻逸。一篇《鬼恋》读下来,更多的是让人为其中丰沛的想象和婉约的独白感喟不已。我想,这是我喜欢的文学,比起某些靠吹嘘造势而红极一时的人物来说却是伟岸得许多,这种文学才是永垂不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