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的白雾漫漶着刚刚降临的夜晚,水汽如轻烟一般从密西西比河上缓缓升起,不断地涌进朦胧的新月城。待雾气远去了,运河大街上一片寂然的空旷,古朴的街车铁轨划开了旧阜新城,在夜色里散发着安详的银光。 自运河大街的风流缱绻转入波旁街的酒绿灯红,水珠从门廊上无声地坠落,火苗在风灯里孤独地颤抖。在法兰西区昏暗潮湿的窄巷里,一汪积水映出支离破碎的黄昏,落寞的迷茫随着音乐一起潜行。
仿佛就在刹那间,喧闹的乐声如闪电般划破浓稠的夜幕,明艳的灯火拨开氤氲的雾气,爵士乐回家了。
本来就不怎么宽的小街上拥挤着琳琅满目的酒吧,张扬着怪诞诡奇的墙画,闪烁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目不暇接之际,比肩继踵之间,熏烈的烟气、浑浊的湿气夹杂着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古典和现代的爵士乐、柴迪斯科舞曲,爱尔兰民歌、绕舌调、黑人歌曲,从各式各样敞开的店门里汹涌而出;融化在音乐里的人们手持酒瓶,疯狂地扭动,胸前的长珠串拋来甩去。波旁街之夜似乎是永远地放歌纵酒、激情四溢、欲望贲张、生气勃勃。
这些,都已成为过去。就在快要过去的这个夏天,生活失去了美好的可能。有着动人名字的百年飓风将这座城市的百分之八十都沉沦于水下,让无数的生命永远的离开了他们曾经载歌载舞的天堂,和他们曾经醉生梦死的家园。香消玉殒的城市里,建筑物仿佛一座座永恒的天使雕像,悲苦地耸立在水中。人们浮在水面上,臃肿着皮肤。灾民的呼喊取代了爵士歌声,荡漾在伤痕累累的废墟上空。之前这里有一种音乐,那是一种特别的爵士乐,同样的旋律,一再反复一再反复,好像从有记忆以来都没有过进步;也不需要进步,因为那是一种仪式,送葬的仪式,不要希冀送葬的仪式能有什么进步。然而,就算是送葬的音乐,也听不到了;就算是没有进步的音乐,似乎也消逝了;似乎一切都随着时间的脚步远去了……
难道我们熟悉的那世外桃源般的人间天堂真的要从这个星球上湮灭了?难道我们向往的那总有天籁之音在飘荡的墨西哥湾上空从此坠入永夜般的沉寂了?难道,那属于新奥尔良的特殊气息再也无法在人头攒动的运河大街上轻盈地流淌了?
我们以前能看到而现在看不到的,可能是消逝了;然而,当我们通过前线的画面看到仍有木吉他的弦被轻轻拨动,那牵牛花一样优雅的小号又被黝黑的嘴唇悠悠吹响,当我们看到灾难之后的身体又开始随着即兴的曲子畅快摇摆,听到在新奥尔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哈里•希勒“我会回来”的潸然承诺,我们蓦然地发觉了,原来音乐总是能傍着人类文化的轮回而脉脉传承,爵士旋律总会萦绕着人类生命的巨轮悠悠前行,永不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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